道远通古今 林泉淡墨痕——试析赵焜的山水画

文_林煜峰

    赵焜是近年来展露头角的年轻女画家。她工于山水，旁及其余，其都市题材的现代山水画作尤为人们称道。赏析赵焜的都市山水作品，不能不结合一百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巨大历史变迁和几代画家对于中国画革新的孜孜追求。

    二十世纪对于中国而言，是个大转折的世纪。脱离了封建君主专制的共和国不仅在产业上完成了现代化的雏形，而且各个阶层在思想上也产生了质的变化。也就是说，在外力的作用下，中国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完成了从一个中古国家突变而成为一个近现代国家的转化。作为表象，到处是高楼林立，高速公路如蛛网密布，工业产品普及到了穷乡僻壤等等，人们在物质生活上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改革、开放的中国已经不可逆转地朝着先进的现代化国家迈进。虽然文化具有一定的延续性，但毕竟还是随着时代的变化、生活方式的改变，人们的审美也会随之发生彻底的变革。正如伴随着白话文的普及使得文言文无可挽回地衰微下去那样，中国国画的形式和表达也到了一个转折的关口。换句话说，在农耕文化下产生的一套绘画的语言系统已然不太符合生活在现代都市市民的生活节奏和审美胃口了。于是，在上个世纪的一个问题就是革中国画的命：二十年代“革王画的命”，五十年代的写生革新，八十年代有学者提出中国画穷途末路的观点；还有从上个世纪末开始的，至今没有定论的“中国国画底线”之争。这些争论的背后其实都是学者、执政者、画家自身关于中国国画语言及审美变革的思考和实践。

    北京作为中国政治、文化、商业的中心，审美的变革比其他地方更加明显，生活在其间的人们对于这种变革更加敏感，对审美转换的思考也就更加强烈。而中央美术学院更是处在这种变革风暴的中心。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一路学来，完成了中央美术学院本科、美术学院研究生学业的赵焜，更是深刻地思考这种变革，强烈地实践着怎样使中国画的语境和现代生存环境之间变得更加的默契和协调。由于使命和视角的不同，相对于全景式山水应景的高调歌颂，赵焜的山水画更趋向于定格式截取的风雅和诗意。然而，在现代的语境中究竟何谓风雅和诗意？我认为风雅可以理解为一种精致的生活方式，而诗意则是由艺术手段加工过的理想化的境界。这种画风的形成绝非偶然，而是经过了画家多年辛勤的探索和实验。

宣和NO.2  纸本水墨  138×68cm  2013

    赵焜的思考从明中期着手，由于吴门城市化和商业化的特点和今天的大都会很相似，她先是研究了明中期生活在苏州这个繁华大都市的文人们对于城市山林的审美和表达。在硕士阶段她研究了沈、文一脉的山水画语境，得出的结论是：以沈、文为代表的吴中文人画虽和野逸的浙派意趣相近，但还是保持着城市生活的情调，虽然不是标榜“卖鱼只恐进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这样的的小隐，而是自号归隐但却频繁地和士大夫交游的大隐隐于市状态。这一脉又与半个世纪之后的石溪所开的京陵派画风所表现出的厚重不同，又和石涛所创的黄山清寂变幻不一样。吴门派画面的景物和色调是温暖和绚的，人物是潇洒闲适的。身处繁华都市的士大夫或在“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吸之。供麦饭欣然一饱。携杖而游，遇山野村夫与之量晴校雨、共话桑麻。”之中悠然闲处，诗文自娱，画面平和唯美，这是明代画家对都市生活的感受。

    在从吴门山水的研究所受到的启发中，赵焜最初的城市山水系列较客观地描绘了她自幼生活的北京这个大都市，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中通过水墨山水寻找文人的情景，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表达都市的笔墨风格，纵情悠游笔墨于朝夕生活的大都市——不画羁旅、不染风雪、不写乡愁——画面明净而和谐，用笔含蓄而内敛。这样的现代城市和山水的结合，无疑是对山水的内涵进行新的诠释，无意中增强了山水画的张力。

    这样的探索之后，她没有停留在所获得的成果之上，而是对传统与当代文化做进一步的研究。不过，如今大家的生活方式和审美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这些变化是否会真正触及到人们的灵魂深处？古代的审美观是否会随着激烈的时代变革而发生变化？这一切都值得我们深思和探讨。不仅是在思想上，在图像表达和材料工具的变化上也都应该纳入。上世纪以来改革中国画的呼声已经尖锐刺耳，但却鲜见画家对此有令人满意的答复。

宣和NO.3  纸本水墨  138×68cm  2013

    在这种情形下，赵焜有着自己的视角与融合了当代艺术的某些观点的思考：我们既然无法改变环境回到农耕时代，那么何不就从身边发现新的美感？城市和山林的结合也并非一无是处，天才的画家可以在画面中努力寻求具象和幻像的统一，在这毫不相干的二者之中寻求新的平衡。新的时代，生活习惯和审美都随着工业革命和信息化的浪潮巨变，在这样的情形下，头脑清醒的画家意识到必须拓宽山水的审美内涵，才能脱出千百年来旧体山水苑囿。

    赵焜以坚韧的勇气在默默地朝着变革的方向努力。她试图在出世的林泉和入世的城市中寻求一条新平衡点：选择宋画做为切入点，不仅因为宋画是中国绘画史上的巅峰，还因为宋代是掌握上古时代承接向今古时代的要钮，可以看做是人文历史的转折。元之后文人画的兴盛，导致了中国绘画在审美、题材、技法整体的萎缩。书写式的绘画也不断程式化，到清末民初达到极致，虽经过上世纪几代绘画大家们的不断努力，拓宽题材、改变形式等，审美也几经波折起伏，但是还是改变不了国画山水总体倾颓的趋势。如今要改变这一倾向，有两种办法：一是到大自然中去写生，破除笔墨程式化的阴影；二是追根溯源师法唐宋，开拓天然真实的气度。

    赵焜恪守这两个方向，经过反复的努力和实践，在等身高失败的废纸堆上，她终于成功地找到了这个平衡点，成功地将现代的语境融入古典的山林、将传统的技法融进现代的都市，摸索出一条适合现代人审美的表现手法：造型清新准确，无论山林、城市信手拈来，同时笔墨又是极其传统的。画面的现代感浓烈：定格式截取了城市的片段溶入到宋画理想的自然之中，与其说是经营位置，不如说是在架构。内容自然和谐：在她的画面上从不做风花雪月式病态的呻吟，也不强求省略去高士后原始的荒凉，更不突兀地将自然和工业化标志生硬地互相叠加，各种现代化的元素和谐地融入自然之中，画面集古意与时代气息于一体。

    笔墨当随时代，作为年轻一代山水画家，赵焜践行承继传统、不断创新的原则，以绘画语言本体为出发点，努力寻求山水画在当代艺术语境中衍生的可能性，努力走出传统山水的程式化套路，寻求更大范围的突破。这种创造精神在艺术商业化的背景下尤显珍贵。我们期待她在山水画领域获得更加丰硕的艺术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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