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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中》芥川龙之介(罗生门原著小说)

2024-06-26 13:35分类: 话题 阅读:

 

《竹林中》芥川龙之介(罗生门原著小说)


2012-02-01 15:11:10  来自豆瓣

                                         

注意,下面小说就开始了,

不错,就是这样开始的————————

【检非违使审问下樵夫的故事】

是的。

发现那具尸体的肯定是我。

今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到后山去砍伐杉树时,

发现山后竹林中有一具尸体。

您问尸体在什么位置?

距通往山科车站的大道一丈多远罢!

竹林之中还夹杂些瘦杉,是个不招人希罕的地方。

那尸体身穿浅蓝色官人便服,头戴城市派头的带褶古式礼帽,

仰面朝天地躺着。

这么说罢:

虽说祇不过一刀,

可是,因为是扎在心口窝上,

尸体周围落地的竹叶上,就像被老红色染料染过似的。

不,血已经不再流,伤口也好像干了。

何况那儿有一只马蝇,

似乎连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死死地盯着。

看没看见杀人刀?

没有,什么也没有。

祗是那一侧的杉树根上丢下一条绳子。

还有……

对啦,绳子以外还有一把木梳。

尸体周围祗有这两件东西。

不过,草呀,落地的竹叶呀,有一大片被踩得乱糟糟,

可见,那人在被杀害之前,肯定豁出命地搏斗了一场。

什么?

没有马么?

那可是马呀、牛呀压根儿进不去的地方。

反正距马儿跑的路还隔着一趟竹林呢。

【检非违使审问下云游僧的故事】

那个死人活着的时候,我的确昨天遇见过。

那是昨天的傍晌罢!

地点是从关山去山科的半路上。

那个人和一位骑马的女人一同向关山方向走去。

那女人因为草帽上郎当着个麻布帘,

没看见她的脸。

祗见浅蓝面、蓝里子的衣服颜色。

那是一匹桃花色,真的,是剪了红鬃的马。

个头嘛?

足有四尺高罢!

怎奈,那是出家人的事,那些事我不太清楚。

那男子,不,他带着刀,还佩有弓箭。

尤其黑色箭囊里,插着二十几只箭,

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做梦也不曾想会落得这般下场。

真的,人的一条命,的确“如露亦如电”啊!

唉呀呀,简直发生了一件没法说的惨事。

【检非违使审问后的赦免故事】

您问我逮住、绑上的那个人?

他的确号称“多襄丸”,是闻名大盗。

不错,当我逮住他上绑时,

他大概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在粟田口的石桥上哼呀呀地叫唤。

时间吗?

是昨夜一更天!

我一把没逮住他的时候,

他仍然穿着藏青色的官人便服衣,佩带着凸纹大刀。

如今,如同您一眼所见,甚至还带着弓箭。

是吗?

这是尸体上的物件?

……那么,杀人者肯定就是这个“多襄丸”。

皮包的弓,涂黑的箭囊,插着老鹰翎毛的利箭十七只……

这全是那个人带着的罢?

对,那马,也像您说的,是剪了红鬃的桃花马。

被这畜牲摔下来,一定有什么前因后果。

它在石桥桥头被拴着长长的缰绳,在吃路边的青草。

这个“多襄丸”,

在游荡于洛中的强盗当中,是个最贪女色的家伙。

去年秋天,鸟部寺白发长须罗汉的后山,

前来拜神的一名妇女和一名小女孩被杀害,

都说是这家伙做的孽。

假如是他杀了那个男人,

那么,骑桃花马的女子,

真不知被弄到什么地方、后事如何了。

原谅我多嘴……

不过这一点,请多审议。

【检非违使审问下老妇的故事】

对!

那尸体正是我女儿嫁给的男人。

不过,他不是城市人,而是若狭国国府的近卫,

名叫金泽武弘,年龄二十六岁。

不,他性情温柔,不会有什么遗恨。

问我女儿吗?

名叫真砂子,年龄十九岁。

她虽说是个逞强好胜的女子,不亚于男人,

但是,除了武弘,没有跟过别人。

是一副娇小的瓜籽儿脸,脸色浅黑,左眼角有个黒\痣。

武弘昨天和我女儿一同去若狭,可是出了这样的大祸,

前世造了多少孽呀!

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

就算女婿已经没救,我还是对女儿担心极了。

这是我老婆子余生的心愿,

几十披荆斩棘,

也请想方设法找到女儿的下落罢!

果然,棘手的是那个叫什么“多襄丸”的强盗,

不仅女婿,连女儿也……

(以下痛哭无言)

【“多襄丸”的自白】

杀那个人的是我。

可是,我没杀女人。

那么,她到哪儿去了呢?

这,我也不知道。

喂,等等!

任凭你怎么拷问,不知道的事情恐怕也说不出来。

何况,我既然到了这种地步,

并不想做卑怯者的隐瞒。

昨天过晌,我遇见那两口子。

当时,风一吹的工夫,

女帽的绢帘往上一翻,一晃,看见了女子的脸。

我心想,祗恍恍惚惚看见,眨眼工夫又不见。

也许那是原因之一,

我总觉得那女子的脸儿像女菩萨。

刹那间,我下了决心,

纵然杀了这个男的,也要夺走那个女人。

哪里!

杀死那个男人,正像您想的一样,没什么了不起。

反正要想抢走女的,那男人非杀不可。

不过,我杀人时用的是腰刀,

而您不用刀,祇用权力杀人,用金钱杀人。

有时候祇用伪善的言辞就可以杀人罢?

的确,并不流血,男子汉活得正正堂堂……

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杀了人的。

从罪孽深重的程度来看,

是你坏?还是我坏?究竟谁坏?

不知道。(讽刺的微笑)

不过,如果有可能不杀那个男的也能把女人抢到手,

当然也没什么不如意。

不,按当时的心情,

曾经决心尽可能不杀男的,祗把女人抢走。

可是,在那通往山科站的大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因此,我设法将那两口子带进山里。

这一点也不造作。

我一和他们结成旅伴,便对他们说:

对面山上有古墓,

将古墓掘开一看,有镜子、刀等等好多东西。

我神不知、鬼不晓地把那些东西埋在山背的竹林里。

若是有买碴儿,都想贱价出卖。

后来……怎么样?

利欲这东西难道不是很可怕罢?

其后不出半小时,那对夫妻便和我一同策马奔山路去了。

到了竹林前,我说:

“宝物在这儿埋着,请来看罢!”

那个男人由于私心太重,不会不同意的。

然而,那个女人却不肯下马,说她等着。

同时,她一见那茂密的竹林,这么做,也很自然。

说真的,这正中我的下怀。

便留下她,我和那个男的走进竹林之中。

那竹林,有一程子一色是竹。

可是,走道一丈五左右的地方,有一片稀疏的杉林,

这对于我要干的事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所了。

我边分开树林,撒个一本正经的慌,

说宝物就埋在杉树下。

那男人听我这么说,便拼命朝细杉透亮的地方跑。

不一会儿,杉木稀疏。

在并列几棵杉树的地方,我来得好快,突然将他撩倒。

他因为也带着刀,很有一把子力气,

但是,由于冷不防挨了一下子,是吃不消的。

我又猛然将他捆在杉树根上。

绳子吧?

这可是强盗的功德。

他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要跳墙,便将绳子扎在腰上。

当然,为了不叫他做声,用落地的竹叶将他的嘴堵上,

再就没什么麻烦了。

我把那小子收拾完,又去女人那里说:

“你男人突然得了急病,快去看看!”

不须说,这一招也击中要害。

那女人顾不上戴商女草帽,

便由我拉着手,走进竹林深处。

但是,一到地方,她一眼看见男人被绑在树根上,

不知什么工夫从怀里掏出来的,

祗见一道光,她抽出一把小刀。

我至今还从未见过那么暴烈的女子。

假如那时我一个不小心,一刀就会捅破我的肺腹罢?

可是没有。

当时,她如果对我藏身之处目不转睛地乱杀一气,

我什么样的重伤都难幸免。

但是,我总算是个“多襄丸”,

没有抽刀,费了些手脚,终于将她的小刀打掉。

别管怎么暴烈的女人,若没有武器,也毫无办法。

我终于如愿以偿,

不用要那个男人的命,女人便到手了。

不用要那个男人的命……是的。

我再也没有杀害那个男人的意图。

可是,当我甩下哭倒的女人向竹林外逃跑时,

那女人突然像发疯了似的抱住我的胳膊不放。

而且,祗听她断续地喊叫:

“你死,还是我丈夫死?

 管他谁,给我死一个!

 在两个男人面前丢丑,这比死还难受!

 喂,过一会儿,不管是谁,活下来的,

 我甘愿与他结为伴侣。”

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我蓦的想杀死那个男人。

(阴郁的兴奋)

说起这些,一定认为我是个比阁下还残酷的人罢?

然而,这是因为阁下没有看见那女人的面孔,

尤其没有看见她一瞬闲像冒火似的眼神儿。

当我和女人目光相遇时,我想:

宁肯遭雷殛也要这个人做我的妻子。

“要她做老婆!”

我念头里存在的,祗有这一件事。

这可不是像您想象中的卑鄙的肉欲!

假如当时除了肉欲不再有什么,

哪怕将女人踢倒,我也一定要逃跑的。

这一来,那个男人就不致于血染屠刀了。

但是,在黑乎乎的竹林中,

默默端详女人脸的一刹那,才明白,

不杀了那个男人,我是不会离开此地的。

不过,杀那个男人,我不想采取卑怯的杀人方法。

我给他解开绑绳,然后说:

“决斗罢!”

(杉树根上的那条绳子,就是我当时扔下忘了的。)

那男人气得面色如血,抽出大刀。

我刚这么转念,他竟一言不发,愤然像我扑来--

决斗结果如何,恐怕无须多说。

我的长剑战到二十三回合时,刺穿了他的胸部。

在第二十三回合--

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至今还以为惟有这件事最值得赞佩,

因为能和我冲杀了二十多个回合的,

天下祗有他一个。

(快活的微笑)

就在那个男人倒下得同时,

我提着杀人刀,回头望望那个女人……

怎么,到处都没有。

我以为女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便在杉木丛中寻找。

但是,竹林的落叶上并没有留下她的足迹。

我又侧耳倾听,

听到的祗有那个男人喉咙中垂死挣扎的响声。

说不定那个女人由于我动手麻利,

为了呼救,钻进竹林溜掉了呢。

这么一想,觉得轮到我丧命了,

便装作被夺去了战刀和弓箭,

立刻回到原来的山路。

女人的马还在那儿静静地吃草。

后来的事情,恐怕说也没用。

祗是,进京之前,长剑已经离手。

我的坦白就这些。

反正是终究要被悬在奥椿树梢的人头,就请处以极刑罢!

(神态昂然)

【来清水寺的女人的忏悔】

那个穿藏青色官人便服的男子,

将我强奸之后,瞧着被捆绑着的我的丈夫,

嘲弄地一笑。

我丈夫该多么万念俱灰啊!

可身子任凭怎么折腾,

勒在身上的绳扣祗有更紧地到丈夫身边,

简直像翻滚似的跑过去。

不,是想跑过去。

而那个男人转眼间将我踢倒在地。

正是这工夫,

我看出丈夫的眼里有一种无可言喻的光辉。

无可言喻--

我每当想起那目光,不能不立刻全身发抖。

丈夫连一句话都不说,

而那刹那闲的眼神,却传达了他的全部心情。

但是,那闪闪的目光既非愠怒,又非悲伤--

启不祗有予我以轻蔑的冰冷目光吗?

我与其说被强盗踢倒,

莫如说是被丈夫的目光打到了。

我甚么也不知道,祗喊叫了一声,

终于昏了过去。

不久,我总算苏醒。

一看,那个穿藏青色官人便服的男人不知去向,

抛下我那被绑在杉树根上的丈夫。

我在竹林的落叶上好不容易抬起身子,

注视着我的丈夫。

然而,我丈夫的目光和原先毫不变化,

依然在冰冷、轻蔑的深处,

流露着憎恨的神色。

羞耻,悲哀,愤怒--

当时我的心情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凑到丈夫身边。

“喂,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我不能再和您在一起了。

 我一心想死。

 不过……不过,请你也死罢!

 我的耻辱你已经看见,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

我拼命地说了这番话,

尽管如此,丈夫依然一直厌恶地盯着我。

我按捺着即将爆裂的胸膛,寻找丈夫的长剑。

但是,大概被那个盗人抢走了。

不要说长剑,连弓箭也在竹林中失去踪影。

幸而有一把小刀,掉在我的脚下。

我拾起那把小刀,又一次对丈夫说:

“那么,把命交给我罢!我也立刻陪你去!”

丈夫听了这句话,总算动了动嘴唇。

当然,因为他嘴里塞满了矮竹的落叶,

语声一点也听不见。

不过,我一看他的样子,

忽然明白了话语是什么。

丈夫始终在蔑视我,祗说一句:

“杀罢!”

我简直恍惚如梦,

向着丈夫浅蓝色官人便服的胸部,

用刀噗的一声扎透了。

这时,大概我也昏倒了罢?

好不容易睁眼向周围一看时,丈夫还那么帮着,

终于断气了。

他那苍白的脸上,

一缕夕阳从杉、竹交错的林丛上空洒来。

我忍泣吞泪,将绑在尸体上的绳子解开,扔了。

后来……后来我怎么啦?

惟有那些事,我连陈述的力气都没有。

反正我没怎么也有寻死的力量。

曾用小刀刺喉咙,也曾到山脚池塘去投水,

作了种种尝试,也没有死成。

只要这样,恐怕不值得自豪罢!

(清冷的微笑)

像我这样不争气的人,

恐怕连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也要抛弃的。

然而,杀夫的我,被大盗强奸的我,

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我……我……

(突然一阵剧烈的哭泣)

【藉巫婆口道出亡魂的故事】

……强盗强奸了我的妻子,

坐在那里,百般安慰我的妻子。

我当然说不出话来,身子被绑在杉树根上。

可是我当时几次地给妻子递眼神。

“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不管他说什么,权当是谎言!”

我是想告诉她这番意思。

可是,妻子悄然坐在矮竹的落叶上,

凝神注视着自己的双膝,

启不听强盗的话入迷了吗?

我妒恨得浑身乱哆嗦。

而那强盗却一五一十地花言巧语。

“哪怕祗一次脏了身子,

 和丈夫的关系也很难言归于好。

 与其奉陪那样的丈夫,

 不知是否有意做我的妻子?

 正因为觉得你可爱,

 才干出那种大胆的事儿。”

强盗终于连这种话都端出来了。

听强盗这么一说,

我妻子如痴似迷地抬起头来。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此时此刻妻子这么美丽。

然而,美丽的妻子在她被捆绑的丈夫面前,

对强盗是怎么回答的?

我即使迷途在七七四十九天的阴曹,

每当想起妻子的答话,无不怒火中烧。

妻子的话是这么说的:

“那么,不论去什么地方,我都跟你。”

(久久沉默)

妻子的罪过不止这些。

加入止于这些,

我在这阴间也不致于像现在那么痛苦。

然而事实是:

妻子像在梦中,被强盗拉着手,

刚要向竹林外走去,

忽然面无人色,

指着杉树根下的我发疯似的一再叫喊:

“杀了他!

 祗要他活着,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

“杀了他!”

这句话像狂风暴雨一般,

就要将我头朝下刮进远远的黑暗深渊。

这么可憎的话语,可曾一度出之于人类之口?

这么可恨的话语,可曾一度响在人类的耳鼓?

这么……

(突然一阵爆发式的嘲笑)

我听到那番话时,就连强盗也大惊失色。

“杀了他!”

妻子边喊边缠住强盗的胳膊。

强盗死死盯着我的妻子,

不说杀,也不说不杀。

妻子不等弄明白,被一脚踢倒在竹林的落叶上。

(又是一阵爆发式的嘲笑)

强盗安静地抱着双臂,看了我一眼。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是杀了她?还是救她?

 回答祗要点点头就行。

 杀了她?”

单凭这一句话,就像饶恕那个强盗的罪行。

(又是久久的沉默)

妻子在我犹豫当中,

很快喊叫一声什么,忽然向竹林中奔去。

强盗也眨眼工夫追去,

但是,连只袖子也没有抓住。

而我,祗有幻梦一般,观望这一风光。

强盗在我妻子逃走之后,拿起长刀和弓箭,

在一处割断我身上的绳索。

“这回看我的运气了。”

记得强盗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时,

他是这么喃喃自语的。

其后,到处一片静悄。

不,还有不知是谁的哭泣声。

我解开绳索,竖起耳朵凝神地听。

呀,仔细听那声音,不正是我自己的哭声把?

(第三次久久沉默)

我总算丛杉树根抬起精疲力尽的身子。

我面前有一把妻子丢下的小刀在闪光。

我将它拿在手里,一下子捅进自己的胸部。

一股发腥的东西涌进嘴里。

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痛苦。

祗是前胸一发凉,周围更叫静悄。

啊!

多么幽静啊!

这山阴竹林的上空,没有一只小鸟飞来歌唱。

杉木和竹林的梢头,惟有寂寂的日影在摇曳。

日影……也逐渐淡了,

已经看不见杉木和竹林。

我倒在那儿,被沉重的静寂所包围。

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近我的身旁。

我想看看他,但是我周围不知不觉笼罩着黑烟。

那个人用我看不见的手,

“嗤”的一声将我胸前的小刀拔掉。

同时,我嘴里又涌满了鲜血。

祗记得这些,

我便永远沉沦在阴间的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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